作者:桑农
因检索李霁野的相关资料,看到孔夫子旧书网上曾出售一封倪庆饩致李霁野的信,存有图片展示。信是写在印有南开大学字样的公用方格信纸上的,不多不少,满满一页。现过录于下:
李老:
您给我的复信早收到了,随后我与秦树艺进行了联系,他又要我转与该社编译室的张敏生联系,我与张联系后,她复信说他们只出现当代作品,故古典的东西不列入计划。我以为这可能是实,也可能是推托,总之没有成功。
《巴兰屈雷公子》(1984年)一书我曾交百花出版,他们也通过了,但去年由于人事变动又把它搁下来了,一年来没有人接手,也没有人过问,就搁在我的书桌里。
对您的善意和支持我深为感谢,以后有机会还请您注意。现在出版界出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而对文学史上有定评的作品却挑剔冷淡,既反映编辑的水平,也是一种风气,作为译者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占用了您这么多宝贵的休息时间我非常不安。谨祝您
健康愉快
倪庆饩 10.16
另有信封的图片,可见其上书“本市大理道十一号李霁野先生”,落款“南开大学公外教学部倪”,邮戳时间为1986年10月16日。信封上还有“复我信”三字,想是李霁野的手迹。
李霁野是现代文学史上的著名作家、翻译家,南开大学的资深教授。倪庆饩也供职于南开大学,是公共外语教学部的一名普通教师。信中提到的秦树艺、张敏生,是重庆出版社的编辑。李霁野的《少男少女》一书,1983年由重庆出版社再版。他推荐倪庆饩的译著,希望也能在那里出版,结果未成。这便是此信的写作背景。
信中提到的《巴兰屈雷公子》,是英国19世纪作家斯蒂文森的小说。括号里补写的年份,大概是该书译稿完成的时间。这部书稿是倪庆饩与周永启合译的,1995年由百花文艺出版社付印发行,书名改为《巴兰特雷公子》。其间经历了整整十年的沉睡期,不过最终还是出版了,也可谓好事多磨,值得欣慰。
我注意到倪庆饩这个名字,比较晚。大约是2011年底,我购得两册刚刚出版的英国名诗人华兹华斯的妹妹多萝西·华兹华斯的散文汉译本,《格拉斯米尔日记》和《苏格兰旅游回忆》,译者都是倪庆饩。不久,《读书》杂志上有篇文章,将这两本书与同时出版的赫德逊《鸟和人》、戴维斯《诗人漫游记·文坛琐忆》,合称为“倪译英国散文四种”。这些书都是我感兴趣的,于是,我开始关注起这位并非名声显赫的散文翻译家。
其实,我此前读过一些“倪译英国散文”。只是当时糊涂,仅仅在意原作者,而没有留心翻译者。现在回想起来,读过的数目还不算少。例如,百花文艺出版社“外国名家散文丛书”里的《史蒂文生游记选》、《赫德逊散文选》、《小泉八云散文选》、《普里斯特利散文选》、《布罗斯散文选》、《高尔斯华绥散文选》、《卢卡斯散文选》,有的署名倪庆饩译,有的署名林荇译,我都粗粗翻阅过。倪庆饩的译著还有许多单行本,如史蒂文生《驱驴旅行记》、戴维斯《一个超级流浪汉的自述》、康拉德《大海如镜》、杰弗尔斯《燕子归来》、赫德逊《鸟界探奇》、小泉八云《君子》、迈纳尔《我与飞鸟》、赫德逊《绿厦》以及《爱默生日记精华》,我基本上是只闻书名,无缘得见。但无论怎样,仅凭以上不完全统计,作为翻译家的倪庆饩,完全称得上“著作等身”了。
正如倪庆饩致李霁野信中所言,他翻译的都是“文学史上有定评的作品”,而且大多是英国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非虚构散文作品。这些作品以“自然书写”为主,或多或少地体现了原书作者对英国工业革命后现代化进程的反思。特别是杰弗里斯和赫德逊的散文作品,在当今世界盛行的生态批评思潮中,价值日益得到彰显,越来越引人注目。倪庆饩在前些年就选择这类作品翻译,足见其眼光独特、意识超前。
倪庆饩早年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新中国成立初期曾在北京任职于对外文化交流部门,后回老家长沙,任教于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外文系,最后调入天津南开大学。尽管有人誉之为“南开的门面”,可他长年在公共外语教学部给学生上公共外语课,直至退休。他的译著自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陆续出版,都是在他退休之后。《塞耳彭自然史》译者缪哲在一篇文章里说:“倪先生是南开一名普通的退休教师,我有幸与之相识;他善良,耿介,有性情,以译介英国散文为职志,七十好几了还愁米盐,然其志不辍。”缪哲翻译英国散文,爱用半文半白的词句。这里的“还愁米盐”,也是他的语言习惯。作为有公职的大学退休教师,似乎还不至于沦落到缺米下锅。倪庆饩的日常生活颇为清贫,或许是事实。那么,在极其简陋的境况里,在普通的方格稿纸上,一笔一画地书写精彩译文,新书迭出,是要让那些物质条件优越、科研经费充足的大学同事们汗颜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倪庆饩的众多译著即使在他退休之前出版,他在学校的待遇也不会得到多大的改善。因为在现行的大学评价体制下,翻译乃至创作都不算“科研成果”。只有针对翻译或创作的所谓研究论文和论著,才能成为业绩考核和职称晋升的必备条件,得到奖励和丰厚的科研资助。考虑到文学翻译至今仍需面对的恶劣环境,倪庆饩已是耄耋之年,还在源源不断地推出一部又一部新的译作,就不能不令人顿生敬意。
从倪庆饩致李霁野的信中,可以看到他当年出版译著的艰难。他今天丰富的翻译成果,也是历尽艰辛、来之不易的。作为喜爱翻译作品的读者,千万不要忘记那些背后默默耕耘的“隐身”译者。每当读到形神兼备的汉语译文时,对于那些给原作以新生的译者,应该心存感恩。这就是我写下本文的意旨所在。
时间:2015-03-19 10:52
来源:《天津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