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笔者撰写的《寻找沈卓青烈士亲属》一文在《北海日报》刊发后，得到社会各界热心人士的积极助力与奔走联络。近日，笔者终于联系上张九江先生，他是当年收养革命烈士沈卓青的张声扬先生的后人。面对来访，张九江打开记忆的闸门，细细讲述这段尘封多年、鲜为人知的红色往事。
    张家的革命故事，还要从张九江的祖父张声扬说起。张声扬年少时家境贫寒，饱经生活磨难，成年后依靠小本经商为生，在北海经营一间茂和书局，主营启蒙读物与进步书刊。艰苦的生活从未磨灭他仁厚正直的本心，他一生明事理、识大义，为人乐善好施、宽厚待人。在家教方面，他治家严格又开明通透，格外重视子女的思想启蒙。也正是这份先进的教育理念，让张家后辈在大革命浪潮中接触进步革命思想，纷纷投身革命洪流。在张家一众投身革命的进步青年中，养女沈卓青率先奔赴广州、香港投身革命斗争，以青春之躯为国赴义，将生命奉献给了革命事业。
    张九江循着家中长辈的人生脉络，娓娓回溯过往。张九江的亲祖母、张声扬原配罗氏，一生勤劳质朴，积劳早逝，为张家留下一女一子：长女张达超，是张九江的大姑妈；独子张达枢，也就是他的父亲。罗氏离世后，张声扬续娶黄慕贤为妻，二人共育有四个女儿，便是张九江的三、四、五、六姑妈。张家虽子女众多，但家风和睦，家庭氛围温暖安稳。
    张九江对沈卓青烈士的印象，大多源于儿时母亲的零星讲述，拼凑出烈士坎坷孤苦的身世。沈卓青的父亲是远赴南洋谋生的华侨，早早客死异乡。失去依靠的母亲带着年幼的沈卓青辗转返回北海，落脚于张声扬的茂和书局，依靠在张家做厨工勉强维生。1914年，年仅九岁的沈卓青再遭变故，母亲不幸离世，彻底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心怀慈悲的张声扬见其孤苦无依，当即决定将她收为养女。彼时，张家长女张达超年仅六岁，长子张达枢五岁，沈卓青的到来，自然成了孩子们的大姐。
    收养之后，张声扬夫妇待沈卓青视如己出，让她得以与亲生子女一同读书识字、接受新式教育。据张九江回忆，长辈口中的卓青姑身形清瘦、容貌清秀，性格活泼开朗，十分惹人疼爱。她还能哼唱婉转悠扬的粤曲，这是曾习得戏曲技艺的母亲在世时传授于她的。在张家的悉心照料与温情滋养下，这位命运多舛的少女渐渐走出身世凄苦的阴霾，心底悄然埋下救国救民的红色火种。

1922年，沈卓青入读北海贞德女子学校。1926年，她积极参与组织全校罢课，反抗校方压迫。此后，她与张达超等进步青年一起创办“超光女子小学”，全身心投身反帝反封建的学生爱国运动。对沈卓青进步思想影响深远的，还有一位来自广州的进步青年罗道诚，她是张达超的挚友。大革命时期的1925年，罗道诚与后来成为广州妇女运动领袖的区梦觉一同接受进步思想启蒙。罗道诚经常往返北海、广州两地，常与张达超相聚交谈，沈卓青耳濡目染，思想得以快速进步，为后来走上革命道路打下思想基础。

1926年冬，经罗道诚引荐、广东妇女解放协会主任区梦觉批准，沈卓青从北海乘船奔赴广州，进入广东妇女解放协会开展革命工作，并于1927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四•一五”反革命政变前夕，她不顾个人安危，冒险掩护邓颖超安全转移。随后跟随中共广东省委机关转战香港，长期负责广州、香港两地的秘密情报传递工作，以沉稳的心态、机敏的作风圆满完成多项艰巨凶险的地下任务。

1930年除夕，沈卓青因叛徒出卖，在广州不幸被捕。敌人对她施以钉手指等酷刑严刑逼供，她始终坚贞不屈、守口如瓶，严守党的核心机密，保全了多名革命同志的生命安全。1930年2月10日，沈卓青在广州红花岗英勇就义，年仅24岁。这位从北海市井走出的巾帼英烈，以铮铮铁骨践行革命初心，用热血生命书写了不朽的红色篇章。

张声扬长女张达超，1908年3月生于博白县龙潭乡，民国初年随经营杂货店的父亲到北海定居。她在北海贞德女子学校读完小学后，前往广州基督教会学校读中学。1925年夏天，受省港罢工浪潮影响，其就读的圣希理达学院停办，张达超返乡回到北海，积极传播革命思想。她走进贞德女子学校，向师生宣讲省港工人大罢工的革命事迹，教唱《打倒列强》《少年先锋队》《国际歌》等革命歌曲，组织学生前往合浦等地巡演革命小戏，传播反帝反封建理念。她还倡导新风、破除陋习，劝说家中姐妹剪掉长辫，挣脱封建束缚。

贞德女子学校的校监为英国人董恩典，在校推行殖民奴化教育，做了许多压迫学生的事。张达超带头揭露其殖民教育的本质与不公行径，推动驱逐以董恩典为代表的外籍压迫者。共产党员江刺横、李雄飞等人对她的工作给予极高的评价，支持她继续斗争。随后她自任校长创办“超光女子小学”，在中山东路一处巷口租了几间平房，添置桌椅、教材，动员家人义务授课，免费招收社会青少年入学，普及新式教育。1926年，在共产党人的协助下，年仅18岁的张达超出任国共合作的市党部执行委员兼妇女部长，主导开展北海妇女反帝反封建运动。抗日战争时期，她担任广东青年救亡工作队女生指导员。常年出生入死、坚持革命斗争，直至全国解放。

张声扬三女张达经，1926年至1927年任职于广东妇女解放协会。1932年，她在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组建进步学生读书会，传播革命思想。1933年赴上海投身妇女运动与工人运动，负责地下印刷、宣传等工作，1934年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战期间，她辗转桂林等地开展进步文化宣传活动。新中国成立后，担任佛山市军管会代表。

张声扬四女张达璐，1926年至1933年在广州加入中国文化界总同盟广州分盟，积极参与进步文化运动。1934年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事工运工作，先后担任秘密交通员、工厂联络员、女工补习学校教员等职务。抗日战争时期，她奔走于广州、南宁、桂林等地，从事抗日救亡文化工作。1941年参加新四军，在苏北鲁迅艺术学院学习，此后先后任职于苏中二旅服务团、地方县委、地委等单位，担任教员、队长、总支书记等职。新中国成立后，先后在江苏无锡总工会、福建漳州总工会、上海市委办公厅等单位任职。1956年至1980年，长期在上海师范大学担任组织部长、总支书记等职务。

张声扬五女张达珩，与两位姐姐一同加入中国文化界总同盟广州分盟，也于1934年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抗战初期，她参加八路军，1939年奔赴延安，进入鲁迅艺术学院音乐系学习，毕业后在八路军从事文化教育工作，曾作为女高音声部参与冼星海指挥的《黄河大合唱》演出。新中国成立后，扎根天津文化出版领域，历任百花文艺出版社、新蕾出版社社长、党委书记等职务。

张声扬六女张达虹，抗战时期加入新安旅行团——中国少年儿童运动史极具代表性的红色团体，在桂林等地积极开展进步文化救亡活动。1942年加入新四军，于苏北根据地加入中国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先后在上海、杭州等地文化部门任职。

一间小小的茂和书局，一户淳朴仁善的普通人家，滋养出舍身报国的巾帼烈士沈卓青，更培育出五位相继奔赴革命一线、坚守初心的进步女性。张氏六姐妹奔走在地下情报、妇女运动、抗日战场、建设发展等各个岗位，矢志不渝跟党走、为家国。这让我们看见，革命理想的生根发芽、薪火相传，从来都离不开平凡民众朴素的善意、赤诚的担当与家国情怀。

寻访烈士亲属、梳理红色往事，初衷便是打捞散落民间的红色记忆，留存鲜活珍贵的革命史料，让后人永远铭记沈卓青烈士短暂炽热、壮烈崇高的一生，铭记张声扬一家藏在市井烟火里的家国大义与赤子温情。